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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（第1页）

尽管年馑岁月，凌江枯水，回首远望去，江阔苍茫，空空如也，不见巨桅和满帆，甚至连一艘小小的打鱼船亦看不见，但陈叫山伸手去触抚，那石柱上的长联凹迹，铁画银钩传递而出遒劲力道，使人觉出，仿佛一眨眼，时光轮回了，一江水，涨满了，千桨挥动，万桅林立，满帆振作，浩浩荡荡的船阵顺江而下了，动天裂地的船帮号子，也吼喊起来了……

碾庄码头上来来往往穿梭的船工、脚夫、工匠们，见到陈叫山出现在拱门前，纷纷打着招呼，仿佛不向陈叫山打一声招呼，便是对取湫英雄的熟视无睹，小了说，是无礼无视，往大说，近于对神灵的亵渎不屑了。

&ldo;陈队长好……&rdo;

&ldo;陈队长来码头啊……&rdo;

&ldo;陈队长辛苦了……&rdo;

&ldo;陈队长，吃了没？&rdo;

拱门之下的石阶，一直蜿蜒过去，昔日盈水涨潮时节，江水淹浸过的痕印，近在石阶下的堤坎上，一道一层浅凹细槽。而如今，陈叫山沿石阶下走，上了堤坎，即便再将视线放长看，远处的六七艘大船，半斜在水陆交接处，桐油刷过的底舱，经年浸泡，呈现出的黑亮，被黄尘蒙罩了，视线再越过去，才是瘦瘦的凌江……

缆绳盘绕在砾石衰草间，陈叫山蹲下身子，一路抚摸着，刺啦啦的，有些割手。细碎的河蚌干壳，散乱各处，提起一截缆绳，居然可见晒干如朽木的死鱼，筷子般长。陈叫山将死鱼捏在手里，拍拍上面的沙粒，走了几步，使劲一抛，死鱼飞入江水中，只荡下一小圈涟漪……

&ldo;一，二三喽……&rdo;

西面河堤上来了一群船工，推着一板车山石，在上一段缓坡，尽管号子喊得震天响，却就是上不去，陈叫山便几步跑过去帮忙。

陈叫山只是一上手，板车呼呼地上了缓坡，船工们擦擦汗水，冲陈叫山憨笑着，黝黑的脸庞，愈发衬出牙齿的白。

陈叫山便坐在河堤的开阔处，同修堤加坎的船工们聊了起来……

&ldo;陈队长，你现在是乐州城的大英雄啊！你给我们说说，取湫路上，遭那么多罪，到底值当不值当哩？&rdo;

&ldo;这狗日的天，娘们的心一样，深着哩，谁晓得到底啥时候才能下雨……&rdo;

&ldo;陈队长，真是谭师爷他们说的那样么：倘若取回来的湫水被晒干，老天爷还不下雨，那就预示这一年都下不了雨了？&rdo;

船工们坐在陈叫山周围，你一言，我一语，问题问得又多又杂又怪，陈叫山便笑着，想着，逐个地给他们回答、解释……

聊过一阵，陈叫山觉着口渴，有船工便将茶垢近于酱黑的茶碗递过来，陈叫山接过茶碗，搭上嘴巴就喝，一气将一大碗茶水喝净了。

&ldo;陈队长，你真是越英雄越凡人啊……跟我们这些船帮兄弟，聊得这活络，瞧得上我们这些下苦力的……&rdo;

&ldo;哎呀，陈队长，骆帮主和侯帮主，要像你这样多好嘞……&rdo;

&ldo;是啊，侯帮主太凶，骆帮主呢，又闷了些。陈队长你人实在，没架子，还爱跟我们说话……难怪卫队兄弟们说，跟着陈队长，干啥都来劲哩，嘿嘿……&rdo;

陈叫山又喝了一碗茶水，用衣角擦擦嘴巴，忽转头问船工们，&ldo;听人说，今年好多船户把船都劈了……我就闹不明白：这是图啥么？兄弟们都靠这个吃饭哩，船都劈了，来年再跑货，咋整呢？&rdo;

&ldo;唉……&rdo;一位年长一些的老船工，长叹了一口气，望着凌江水，&ldo;起初没人愿意劈船呀……都想着，再挺挺，再挺挺，挺过一阵子，老天爷就下雨了，可这一闹，闹了几月过去，啥都没指望，家里揭不开锅了！再来江边一看，就这瘦势，怕是一年半载也起不来水喽，老天爷见邪了，把船户往死里逼啊……问侯帮主，啥时候再开航，侯帮主说不知道，兴许猴年马月吧！问骆帮主，啥时候有货拉，骆帮主说等下雨，下雨了，啥都好了，可这鬼雨啥时候才见面呀？&rdo;

&ldo;有些船户家里饿死了人，穷得啥都没了，总要安埋人么，总要弄棺材么，就把船给劈了……&rdo;老船工说了一阵，眼中潮润一片，不想说了，另一位年轻一些的船工，便接着说了起来，&ldo;再后来，有人熬不住，去问卢家借粮，魏伙头那人心善，给借了，一人去了，好些人都去，人家就没法借了……侯帮主晓得了这事儿，急了，挨家挨户训骂人，说谁要再去卢家大院借粮，丢人现眼，就把谁的船收了，赶出船帮哩……有些船户就气大了，的，老子不靠船了，不要船了，索性就把船劈了……&rdo;

听到这里，陈叫山便又问，&ldo;后来，侯帮主不是去劝过那些劈船的船户么？&rdo;

&ldo;劝个屁！越劝越铳火，火越大，越劈船……&rdo;另一位船工说，&ldo;侯帮主那人不会说话，巷道里赶猪，直来直去，他见散船劈的越来越多，事情不好弄，非但不好好地劝说，还威胁人哩……陈队长，你说说，你评评理，饿得都快死了，谁还怕谁呀？谁还在乎你威胁？&rdo;

&ldo;是啊，侯帮主见硬的不行，他自己又不会来软的，便请谭师爷出面去劝……&rdo;又一位船工接了话，&ldo;谭师爷会说话，船户也给谭师爷面子，暂时就没人劈船了……可是，就在你们卫队取湫那阵子里，不知道是啥原因，好多船户又开始劈船了……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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